荀貝格並不是第一個寫作無調音樂的人,在他之前,1870末,李斯特就開始從調性音樂的桎梏裡掙脫。著名的Bagatelle sans tonalite裡頭就沒有中心調,同期許多作品中也大量使用三全音、增音程和絃,讓聽慣調性音樂的人大為困惑:大師怎麼了?<匈牙利狂想曲>般浪漫樂風跑哪去了?連華格納也說老友:「出現瘋狂的癥兆」。
不只李斯特,一些法、俄音樂,似乎都被一股不名之力拉動著,原有的和聲肌理慢慢被扭曲往另一個向度。
巴黎,19世紀初李斯特引發集體狂熱的地方,也是前衛藝術的發源所在。波特萊爾、馬拉美等人揭舉反社會的藝術大旗,影響廣及所有層面。象徵派鼻祖馬拉美把詩定義成玄秘的操作:「凡自身神聖且意欲維持者,當把自身包覆在玄秘中。」
青年德布西奉之為教義,1893年給蕭頌的信裡寫道:「音樂本來就是玄奧的科學,聖封的文本難以解密,已足以令俗眾卻步。但我還要更進一步,不但謝絕傳佈給大眾,還要建議成立『音樂秘義社』…。」
他出身小布爾喬亞階級(跟荀貝格一樣),就學於巴黎音樂院。為了拿到prix de rome獎助,勉力寫成一齣乏味的清唱劇The
Prodigal Son。閒暇時,他喜歡到前衛藝術的聚會所,或閱讀東方玄學的書。1888,1889的拜魯特音樂節,讓他墮入Parsifal魔咒中。從1892年開始,他就參加馬拉美的週二菁英會,甚至加入一些秘密會社(如卡巴拉玫瑰十字會)。不過<達文西秘碼>說他是Prieure
de Sion 的33位大長老之一,負責守護聖杯,卻是杜撰的說法。
除了這些「後華格納」的怪誕追尋,他也有「非華格納」的探索。1898年他參觀巴黎的萬國博覽會,跟高更一樣,深為殖民區的一些文物著迷。一個越南戲劇樂團的音樂,尤其是響鑼的效果,讓他聽得目瞪口呆。爪哇的甘美朗(Gamelan)音樂也讓他讚嘆,說:各式各樣的音程層次都有,有的我們不知道如何稱呼,主音屬音好像只是空泛的音魅…
德布西的音樂想像力受詩、畫影響甚大。雖然被歸類是印象派音樂家,實則印象派畫家對他的影響不多,反倒是英美畫家,如Tuner和Whistler的畫作給他的啟發較大。他在樂曲中使用的方法,如五度和弦堆疊、全音音階、一般和絃交替出現等,已都步向無調音樂的入口。
人類很早就感受到音程有清晰跟模糊兩類(蘇美楔形文字板中就有記載),像三全音就是所謂的模糊音程。德布西心儀的全音階,卻有清晰跟模糊兼具的特性,任一音上行三度構成大三度清晰音程,上行四度就是所謂的三全音。此外,他也喜歡使用五聲音階,跟印尼非洲傳統歌謠相接。至於傳統大小調,他也沒有揚棄,不過卻是懷舊跟調侃的成份居多。
德布西喜歡在低音部使用五度跟八度和絃,他對Helmholtz和Rameau發展出來的音學理論應當很熟,知道這兩種和絃的諧振拍音最少,聲音最協和,然而以所謂的清晰和絃奠基後,他卻喜歡用窄音程在上頭閃爍躍動。
<牧神的午後>是德布西早期的代表作,根據Mallarme詩作而寫。起頭是牧神用長笛上下行吹奏三全音音程,和絃部份也是先在三全音之間擺動,接著停在降B屬七和絃上,不依傳統方法解決至降E和絃,自足存在著,似乎代表自然的無限可能。之後旋律持續,僅環繞的結構改變。德布西拒絕德式主題發展,當伴奏持續演進時,主題依舊固著不變,直到管絃齊出演合降D大調情歌…。不管氣氛或手法,跟印度的ragas都比較接近,跟華格納或史特勞斯是極不相屬的。
1902年,歌劇Pellas et Malisande首演,跟莎樂美一樣,德布西一字未改,完全照象徵派劇作家Maurice Maeterlinck原著逐字譜曲。這齣描寫三角戀情的歌劇裡,德布西除了使用招牌素材,有的地方也使用傳統和聲進行的技巧,穿插在裡頭。
德布西雖不時探索新的聲響可能,到了1900年左右,卻轉向古典法國的乾淨優雅。參與宗教會社的活動時,他認識世紀末一位秘教活動的革命者Erik Saite。Saite本來是一個前衛作曲家,早期作品如Le
Fils des etolies(參考資料可聯結http://solomonsmusic.net/Satie.htm)裡,大量使用六音不協和音,比晚期李斯特跨出更大的一步。不過他並不喜歡無盡的實驗探索,在後來的鋼琴曲Gymnopedies創作中,他找到從過去解放的出口,揚棄百年來令人皺眉深思的複雜,轉向全新的簡約語言。例如第一號前18小節,就只用了六個音高的音。沒有發展、沒有轉換,只有瞬間的綿延。(可聯結http://www.wretch.cc/blog/tp6johjp6/21573015)
指揮家Reinbert de Leeuw說:「從某種層面去談,Saite把歐洲音樂史整個翻轉了。」這個說法同樣適用於德布西,1901年他跟Paul Dukas說:當代音樂已經走入無止境的複雜中,只嗅到燈而嗅不到太陽。他似乎在說明晚期Nocturnes的創作動機,尤其第二樂章<Fetes>,這首描述慶典的樂曲裡,充滿軍號跟群眾的歡呼。這是另類現代主義的胚體,通達二十世紀一些赤裸、民謠體、爵士樂般、機械式驅動的音樂。
本質上,兩類前衛音樂同步成形:巴黎式走進日常生活的光亮中;維也納式則反向前進,拎著神聖火把照亮可怕的深淵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