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之所以有生命美好的證明,並且因此相信可能
存在著上帝,祂會把人類福祇放在心裡,乃因從我
們出生那天起,就已經擁有巴哈的音樂。這是不經
賺取而且無功受祿的免費禮物。讓我跟這位殞沒多
年的人傾訴個一次吧。「看!二十一世紀了,我們仍
然在演奏你的音樂,我們如此尊崇熱愛它,它令我們
專注、感動、堅強,而且從中獲致愉悅。」
我想說:「以人類為名,請你接受這些禮讚之詞,
雖然它們是那麼的不足。也希望你晚年所承受的所有
苦痛,包括殘酷的眼睛外科手術,得以被忘懷。」
為何對巴哈,獨獨巴哈,我會有訴說的渴念呢?為什
麼不是舒伯特(「希望你生活中的殘酷赤貧得以被忘
懷」)?為何不是塞萬提斯(「希望你殘酷的斷手之痛
可被忘懷 」)?巴哈於我何人?如果人可以挑選父親,
提到他,因為我想在所有生者逝者中挑他為父?我是否
挑選他做為心靈之父?最終,為何我會想要有所補償,
對著他的唇帶上原初,微微的笑容?是因為在我的生年
中,他竟有我這樣的一個歹子?
寫得有些抝口,重點是:巴哈音樂是神恩賜的禮物。如此厚恩令人受之有愧,只能屈降為子。
柯慈是我看過的巴哈迷中最臣服的一個,五體投地不算,還要叫爸爸才能表達謝意。而且這個兒子為了補償生而淪為歹子的愧疚,竟想對爸爸巴哈獻上「原初,微微的笑容」。是生為人嬰時,面對俯身探視的父親,所發出的天真初笑嗎?我們喜歡說初吻、初夜,好像很值錢。跟柯慈的初笑相比就差多了。初笑?Oh my God!
柯慈那麼愛巴哈,我完全不是的。在我的音樂旅途中,總是無數次在逸軌背離巴哈。他的身影是巨大的,沒錯,他就是一個中心。超越不了,選擇叛逃總可以吧!嗯?「爸爸」!
2013年春之前,我對自己的學習有一個期許,希望能排除萬難,涉獵二十世紀的音樂。那是一個無法仰仗直覺的領域,需要借助語言做理性的分析。作曲家各顯神通讓音符大風吹,錯位歸位眼花繚亂,想要開疆闢土。
我短暫沉浸在那種喜悅中,然後身體出了個小毛病。從三月初開始我密集治療,雖然只是小小的結石,但是藥石罔顧的療程令人情緒起伏不定,對古典音樂竟慢慢無感。這中間偶而收到一位浪漫的同學寄來流行老歌(如追夢人)數首,曲意簡單明確,聽了不禁慨嘆:在這個各類音樂唾手可得的時代,古典音樂的功能何在?荀貝格、史特拉文斯基、約翰柯吉…,你們(或,我們)存在的意義是什麼?我們思辯著聲音的意義,將它擺放挪移,誑言在尋找它的普遍律。但是生涯有限的人生起伏不定,就算勉力追逐無涯,又怎能奏功?
4月23日,我躺在手術檯上看光亮的手術燈,靜待醫師前來。我的腦子想了許多,朋友往事紛亂雜陳。然後我不經意看到點滴液以行板的速度,歸律的滴下液珠。
巴哈Sonata no.2 Andante的旋律,不知怎麼竟不請自來。低音猶如漏滴,行走在腦中的往事竟像飄浮在上的旋律,協和不協和一路吟唱…。
柯慈,那一刻,我突然了解了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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