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5月26日 星期四

Let go:悼楊亞南

        在樂團拉了25年小提琴,有些音樂會已經忘得一乾二淨,比輕煙還淡,彷彿未曾存在。然而,有些卻銘刻在腦海,斧鑿清晰深沉,歷歷在目!
        楊亞南坐在大安森林公園看著我淺笑那幕,就屬於後者。
        學校畢業後,我們將近20年沒見過面。很傷感的是,重逢於同學的告別式。我原先知曉她先生早逝,在年輕少識死亡的歲月,那帶給我不小沖擊。告別式結束後我們略略寒暄,我簡談工作內容,其中,大安公園露天音樂會引起她興趣。
       「在我家附近。」她很高興地說:「下次我去聽。」
        爽朗、直接、單純、不藏情。不知怎麼,當場我有些心疼她,覺得老天沒有眷顧一個善良的女子⋯⋯。

        一如所有闊別重逢的酬語,之後我未曾接獲她進一步訊息。直到退休前幾天,愕然在email上看到一封陌生來信,是亞南寫的,內容大略是:她已經退休,看到樂團隔幾日在大安森林公園有音樂會,不知我是否參加?兩人可否見面⋯⋯。
        臨退休是人生重大轉折點,頗有行至未知叉路的蒼茫感。當時,這封信給我些許玄秘感受。我馬上回信給她。因為是最後一場音樂會,同事一定會有些歡送安排,我們約好彩排後見面。
        她知道是我最後一場音樂會,告訴我:「很榮幸可以參加。」用語初看有些客套,細酌馬上品味到她的至誠。
        最後一天工作,我的腦筋處於非典型狀態。可是拉琴時我無法承受紛雜,一直要濾掉雜訊。彩排不久,我偷偷往聽眾席看,她坐在前排,很開朗對著我笑 。當下我覺得好特別,她是唯一參加我退休音樂會的同學!可是我得把自己的情緒下壓,用很中性的方式跟她笑笑。
        彩排後我們簡單閒聊大概半個鐘頭。她告訴我工作壓力大,abuse了身體,趁早退休休息。
        當天一晤,展開我們近四年的聯繫。中間我們聚了幾次,我約略知道她生活的些許梗概,其實很零散,比較讓我凝心的事件是,她每年12月31日深夜都會獨自走到仁愛圓環,觀看101煙火,邊緬懷先夫。那是她們倆人以前都會做的ceremony。
        我跟亞南最後一次見面,是在兒子婚禮。之後我們完全沒有聯絡。現在回想,兩人應該都位於生命的風暴中,遇到舒緩期,可能腦中也都會想到相交如水的對方。之所以這麼推想,因為去年10跟她聯絡時,她很明確告訴我:自從2013年11月洛神花之旅後,她未曾到過林口。相見的狀態,她記得相當清楚。
        那天我們談到生死,她回我:人生無常。相約再見。
        11/27,同學漢玉贈我茶樹一棵,要到我家種植,我又寫一封簡訊,邀她前來,她說脊椎痛,期待下次見。知道她有傷痛,當場就打電話給她,詢問病況。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爽朗,說她從樓梯摔下來,傷到脊椎⋯⋯。
        2/2,突然接到漢玉簡訊:知道楊亞南的事?一陣混亂探尋後才知道,她早知道罹患胃癌,誰也沒告之,連家人也不知道,選擇獨自面對。最後時日,癌細胞轉移到脊椎。

       告別式當日,不知怎麼,我有為亞南拉琴的衝動,想選擇Stravinsky elegy for solo violin那是一首沈重的輓歌,提琴獨吟雙線悲傷。
        當然啦,怯場令我止步,珍重道別藏於心中。帶著沈重的心到會場,看到她的紀念影帶,每張照片的笑容幾乎完全一樣的:爽朗、開懷、不藏。跟那天坐在大安森林公園的樣子完全一樣。
        不知怎麼,我想到她說過,勸我的話:「你最不擅長的,應該是let go吧!」
        Let go!是的⋯⋯。是的⋯⋯。
     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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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