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/9上課時,手機震動頻響,感覺異常。下課馬上查看,是文惠和陳昭佺的電話。當時心中有不祥的感覺,一問,陳老師已在早上過世。
也許我心中已有準備,並不覺得突然。聖誕節前和陳任遠、池曼、陳昭佺、蘇莉莉去看他,覺得老師臉白如蠟。他備了宋朝茶杯讓我們喝茶,要我們各帶一個回去,不知是否對身體狀況沒把握,給我們做紀念?上上次看他時,他提起Zubin Mehta,應該時正病重。他說:「Mehta跟我年紀差不多呢。原來,我也已經很老了⋯⋯。」
一直覺得老師身體在走下坡,加上一些長輩凋零離世,我總預備著,包括自己⋯⋯
市交動作算快,4/12音樂會「巨人」獻給陳老師,老團員如我皆獲邀請,表達追思。
新團長何康國致辭後,團員起立默哀,現場一片肅靜,我的悲傷整個被掀開,那是複雜的悲傷,夾雜著傷逝、告別時代、自我生命回顧、台灣音樂環境的省思、古典音樂的思考。只有在那個時刻,才知道陳老師的存在是多麼特殊!
上半場演出 舒伯特「未完成」。第一樂章還好,每次聽,我一貫被我私密的「魅像」侵擾:幼時在台南「永福館」的排練,星期六夜晚九點,眼皮重得像啞鈴,怎樣都撐不開⋯⋯
第二樂章,我心依然如是,猶如坐在車上瀏覽優美但熟悉的景色,心靜如水,最最優美的音樂淡淡流過,直到旋律要交到豎笛前,弦樂先以升c小三和弦拉奏切分音。切分,pianissimo,心臟開始悸動,音樂轉到這個點的時候,我被「陳老師」從我的魅像裏頭給揪出來⋯⋯。在那個時刻,淚水不覺湧上我的眼眶。
我(們)曾經如何嘲諷做音樂的「陳老師」:哈哈,他⋯⋯「噓!」「十根指頭繃豎如雞爪」「用指尖比pp」「駝肩凹胸」「臉皺得像雞胗」
只有樂團團員知道我的淚水因何而來。音樂:多麼個人的東西啊,卻又那麼大眾!音樂:那麼私密、自溺,卻又要趾高氣昂,show your showmanship 。樂團團員,每天在作曲家深刻的聲音中翻攪,每天看音樂家、演奏家,眩暈久了不再旋轉,音樂愈來愈中性,愈來愈像聲音。常任指揮,好拉好啦,別再耍寶了,你不是說,演奏家、指揮家有時像耍猴戲嗎?別耍了⋯⋯
輕忽和蔑視,通常總在對象遠離時卸掉外殼而裸露出來。沒有纏鬥怎有輕忽和蔑視?為何纏鬥,不就以心交互激盪?陳老師不就是這樣的人?樂團團員誰沒跟他纏擾纏鬥過?在世,他絕非冰冷的靈魂,不管喜不喜歡他,無法否認這點。
音樂會前看到一些追念老師的文章,文字對象若非性情中人,何有如此文字出現?音樂會現場看到不少攻訐老師的人前來。感慨啊感慨,離緣怨偶一人先走,未亡人前來悼念,感慨外人如何能懂。
好像,除了陳老師外,很難有人可以和樂界可以有如此深、廣、綿密的糾葛。
下半場音樂來到馬勒,一開始弦樂就是羽化般的聲音,我只記得是好幾個p,我們每被陳老師電到不敢拉出聲音,所謂with one hair。然後,排練休息,我們在閒談絮語間戲謔,輕蔑偏鋒極端的陳老師。陳老師,您知道吧,大魚大肉只能偶爾吃,樂團團員哪堪經年賞玩山珍海味?
只有當這一切塵世交纏被死亡撥掉外衣,本質才會裸露出來!陳老師,我將在每首您指揮過的音樂中 回憶起您存在過的情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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