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10月10日 星期三

 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?


       

 
 兩廳院演藝圖書館典藏室一角,有一張立板,靜靜被擺放在兩個藏櫃之間。我走近一看,是吉永禎三老師的生平簡介。我的心頭一震:老師也捐贈了東西嗎?於是隨手拿起櫃子裡的黑膠唱片,果然封套上有一張粉紅色貼條,印有「吉永禎三先生捐贈」的字樣。

  我稍稍檢視這些捐贈品,大部份是原版的,但是早期台灣灌壓的翻版片也不少。一些早已收攤的本土唱片行:松竹、鳴鳳、天鵝、聲美、永豐等,也都是吉永的收藏品。(反觀曹永坤先生的捐贈,除了一些聲美唱片,其他幾乎都是原版貨。也許曹先生是是響行家,對聲音的要求比較嚴苛吧。)

  看到台味十足的唱片,我不覺陷入冥想,似乎看到吉永年輕的身影,出現在台灣大小唱片行的樣子。我也聯想到古早的台南市,青年路有一間小小的唱片行,老闆娘很年輕,櫃上擺了許多松竹跟永豐的翻製唱片。

  四十年前他教完我們後,會不會順道去那裡逛一逛?那時我大概是小學四或五年級,吉永隔週到台南授課,地點在衛民街蘇正途老師家的二樓,房間寬敞明亮,至今記憶依舊鮮明。當時吉永的國語應該還不怎麼好,上課講話很慢,有些話我聽不太懂,他得反覆說明。

  吉永教我什麼,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忘記,只有E大調巴哈無伴奏組曲還留在腦海。這是有原因的,當年永福國小指派了三個學生,到中廣台南台現場表演,吉永幫我選了E大調preludio。當時我什麼都不懂,只覺得這首曲子很難聽,沒有旋律,一直在繞口令。其他二人的曲子就很好聽,旋律優美。當時我覺得很丟臉,恨他選了一首難聽的曲子,現在回想起來還挺好笑的。

  也不知道學了多久,後來他就不來台南了,換陳秋盛老師教。從此之後,我不曾見過吉永。一直到74年進市交,偶而會在台北碰到他,他留起長髮綁馬尾,跟我小時候看到的樣子已經大不相同。我曾跟他聊天,他也依稀記得當年的往事。

  看到他的收藏,近五千張黑膠唱片,範疇廣及交響樂、室內樂、提琴音樂等,我相信他一定是位用功的愛樂者。除了有聲品,他捐贈的樂譜也很多,大部份都還放在紙箱,有一些交響樂總譜擺在桌上,我看到工作人員正在編碼登錄。

  到過這間圖書館的人,想必都會對曹永坤先生感念不已。七萬多張影音碟片,一天聽個五片,尚得花四十年才聽看得完。吉永的捐贈雖然比較少,給我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,豐富的台版黑膠唱片,是我這世代愛樂者的重要精神食糧。他是一個日本人,留下這些珍貴的東西,除了保存文物,也見證了外國人跟台灣音樂脈絡交融過的關係。

  我拿起幾本總譜,上頭有吉永老師留下的筆跡。他的字很清秀,跟我那本泛黃的巴哈上頭寫的字一樣。追撫今昔,不知怎麼,我竟聯想到拖爾斯泰一篇小說去了。

  在「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」中, 拖爾斯泰描述某人到蠻荒區買地,當地原住民的方法是:日出時開始走,日落前他走過的地都歸他所有。為了圈圍到最大面積,這人死命的跑,盡可能擴大範圍,待落日時奔返原點卻過勞猝死。原住民將他土葬後說,原來人需要的地不過六呎。

  誠然,人終將塵化,所需僅一坏土!然而,在圖書館一隅,看到吉永老師的遺物正逐一被歸建到櫃子,佔據了實質的空間並將嘉惠世人,卻讓我對「一個人需要多少土地」有了不太一樣的認知。人跟人之遺澤,絕對不是數據。

  吉永老師,謝謝您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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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