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樂團多年,一定會碰到許多作曲家標示senza vibrato的樂段。這些樂段多半感情冷冽稀薄,不適合外放熱烈的聲音。另外有些樂段作曲家沒有標示,若指揮覺得需要,也會要求樂團senza vibrato。
這大都是曲中某段落,不會有爭議。整曲被要求no vibrato 的情況,當然爭議性大很多。這種狀況我碰到的很少。印象比較深刻的有兩例。
2009年,北市交由王進領團巡演德法比三國。拉奏巴哈時,他要求絃樂不抖音並大量使用空絃,概念是巴哈時期聲音該當如此。我們在教堂演奏,把現代慣用的持續抖音抽離後,『現代』質素自然被發配到邊疆,代之以不同的音效。這些『素樸』的聲音在Saarbrucken老教堂的樑柱拱頂迴響,當真給人離塵返樸的感覺,好像場景真拉回十七、八世紀了似。
這種抽空現代的返樸工程,或許有考據上的正當性,不過團員似乎不太領情。如果指揮又很激動,還會衍生出酸化的反應呢!
而王指揮就是一個窮究真理且熱情如火的人!每次樂團終於達到他的要求,成功將現代性放逐,回到他訓詁考證的歷史音色,他就像尋寶經年性情外放的考古學者,乍見骸寶出土且跟想像相配,總會忘情大叫:「budafor(beautiful)!」
budafor! 2009年母團大流行的病毒非它莫屬。只要碰到指揮要求某種音色,具有特殊的美學品味,就會有人偷喊:budafor!
王進要求不抖音,多少有歷史考證的說明,另一個我碰到的則不然!
年中,立陶宛裔奧籍天才小提琴家拉赫林來台,率tso演出孟德爾頌4。第一次排練他整曲走過,記憶中未多說話。接著,我們深陷他細膩設編的音色纏網中,而且界限清楚絕對不可踰越。尤其著名的第二樂章,旋律飄在宗教性遊行步伐上頭,他規定:不要抖!
抖音,對現代絃樂手而言,絕對不是純粹的肢體動作而已,它幾乎演變成半本能的聲音機制,成份很複雜。所以,一首長七八分鐘的旋律都不要抖,百密總有一疏。排練過程,只要有人不小心手動了,拉赫林血流就會瞬間暴衝上臉,杏眼圓睜大喊:no vibrato!彷彿聖殿已被沾汙,有潔僻的藝術家得奮起譴責,捍衛淨土般。
Norrington說:「如果樂團同意我的建議(我希望,也認為他們一定會同意),演出“威風凜凜”時不抖音,proms終夜,你們將聽到完全不一樣的聲音…。」
他真的那麼謙遜民主嗎?從他固著的性格去猜測,我總覺得不太可能。就算他問了,團員也不會想涉入戰局吧。不抖音固然有些『不便』,但是還可以承受,至於美學上的聖戰,就交給指揮去打就好,幹嘛把別人基本教義攬在自己身上?
No vibrato!OK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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