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勒主要在維也納活動,跟史特勞斯的大都會柏林不同,緩慢古雅的步調,金飾銀框的精緻建築,提供馬勒奢華朦朧的創作素材。當荀貝格亟欲將這些金雕銀飾貶為朽腐物事時,馬勒仍舊相信藝術足以讓它們轉型。
馬勒生於奧匈邊境,一個使用德語,社會依存關係緊密的猶太小鎮。他的家庭不睦,性格也受到影響,佛洛伊德曾幫他做過心理分析,擷用童年一段殘片,當做他「悲喜交纏、輕重矛盾」性格的源點。在那個事件裡,馬勒不堪父母吵架逃家而去,跑到街上乍然聽到滾統風琴(barrel organ)演奏輕快的曲調:<Ach, du lieber Augustin>…
馬勒就學於維也納音樂院,1880年開始步上指揮台,足跡遍及中歐主要歌劇院。1897年受布拉姆斯之助,擔任維也納宮庭歌劇院的音樂總監,成為中歐音樂界的翹楚。為了取得這個職位,他心甘情願放棄猶太信仰,皈依為天主教徒。
理察.史特勞斯對於歌劇院指揮並不認同,他寫信給馬勒,要他把精力挪移到作曲,他認定劇院一定無法成為「藝術性的機構」。不過馬勒卻做到這點,不但劇院佈景跟曲目都設計得有聲有色,還訂下現代的音樂會禮儀,要求聽眾要安靜肅穆。Franz Joseph國王就說:「音樂這麼嚴肅呦?我一直以為音樂是讓人快樂的。」
馬勒的作曲起步較晚,1889年才寫出第一交響曲。1~3號交響曲,看得到史特勞斯的影響,素材今古雅俗並陳,也都遵循後期浪漫主義標題音樂的手法。
不過到了世紀之交,譜寫第四交響曲開始,他就揚棄描繪式的音詩性寫法。第四交響曲頗有莫扎特味道,他說自己要跟史特勞斯區格,跨入超越時空,具個人色彩的純音樂領域。五、六號也都拋棄標題。
六號首演日是1906年5月27日,值當他到聽完莎樂美後11天,地點在Essen,臨近軍事重鎮Krupp。有些聽眾聽完這首曲子,把它比擬為德國軍火。樂評家Hans Liebstockl就說:「Krupp只會生產大炮,而馬勒只會做交響曲。」有點諷刺味,不過挺有道理的。起頭開始,絃樂低音部用頓弓拉奏A音,打擊敲出軍事化的音效,外加八支法國號a小調築出的音牆,就已經很強悍了,等到定音鼓入場,擂擊出:左、左、左右左的號令,聽來就像是在閱兵遊行。
最後一次排練後馬勒回到休息室,激動不能自己。他被自己作品的威勢震懾住。愛瑪說他「來回走動,啜泣,無法控制…。」突然間,史特勞斯的頭從門縫探進來,說Essen市長身故,音樂會得加演一首追悼的樂曲。對整首交響曲,他僅有的評論卻是:最後一個樂章配器過大。
馬勒差點痛哭,史特勞斯竟然如此誤判這首樂曲!或者他是對的?最後馬勒真的縮減了配器。
事情過後,兩人的友誼變淡,馬勒覺得自己付出太多而史特勞斯回應太少,讓他「對自己對世界都非常困惑。」
音樂學者Herta Blaukopf借用托瑪斯.曼的故事<Tonio
Kroger> 比擬兩人關係:馬勒就像黑髮的Tonio,想太多、感覺太多;史特勞斯就像金髮的Hans Hansen,不顧世道險惡總是昂首而過。他無法了解馬勒的執障跟救贖。
馬勒持續思考Graz回途時盤據腦中的問題:在世成名的人,還當得成藝術家嗎?對現世的評價他愈發輕忽,而寄情於後世的智慧。1906年,他對一個樂評說:「有生之年,我是無法得到認同了…我是尼采所說的『不合時宜』者;真正『合時宜』者是理察.史特勞斯。」給愛瑪的信則說:「終有一天麥粒將從糟糠中被分出來,當史特勞斯結束了,我的時候便會到來…」
所謂馬勒懷才不遇這個說法,根本是陳腐不實的,第一交響曲之後,他的作品多半很成功,連第六號也是,首演後,有一個樂評就描述說:作曲家要謝幕好幾次,回應擁擠的聽眾。
1906年夏天,馬勒開始寫作第八號交響曲,著眼於群眾,說是:給國家的獻禮。這首清唱劇似的交響曲,前半部以<Veni creator
spiritus>聖詩為礎石,後半部則取景自歌德浮士德。
第八號的耀目樂觀,硬把日益嚴重的反猶陰影掩蓋住,然而馬勒已經準備離開。1907年五月他宣佈離職,十月以第二交響曲告別維也納。大家都以為他是受迫而去,離開這個城市時,兩百多個擁護者前來送別,包括荀貝格跟弟子們,他們在車廂裡堆滿鮮花,馬勒的離去,也宣示了黃金年代的終結。
然而事實並不是那麼浪漫。整個1907年春季,馬勒都跟紐約大都會劇院秘密的磋商著,最後,紐約方面以史上最高的音樂家酬勞:三個月75,000 kronen(相當現值美金30萬)誘使馬勒點頭說:yes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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