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

餘者喧囂(7):新世界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20世紀初,美國的音樂活動相當頻繁,各大都市幾乎都有樂團,來自歐陸的演奏家、指揮絡繹不絕,許多排練使用德語,曲目偏向德奧傳統。歌劇院的演出範疇則比較廣泛,法、德、義歌劇都有。當時音樂受重視的狀況,從卡羅素事件可見一斑。

  1903年開始,卡羅素就在美國駐唱,06年,某婦人指控他暗夜在中央公園對她毛手毛腳。這個新聞馬上被全美各報放到一版頭,可見卡羅素當時的名氣有多大。可笑的是,該事件非但沒有減損他的名聲,他還因此受益,名氣更大。

  科技的發展,也對傳統音樂傳播網絡產生根本性的影響。1906年,也就是莎樂美Graz演出當年,Victor Talking Machine 公司發表新款留聲機,引發熱買風潮。卡羅素就是這個新媒材的最大受惠者,專輯<Vesti ga giubba賣出100萬份,是歷史首度破百萬的記錄。

  同年,發明家Thaddeus Cahill也發表電子樂器Telharmonium,擺放在大都會劇院的對街大廳,演出巴哈、蕭邦、葛利格的作品。後來因當地電話客戶抱怨通話受到影響,兩樂季後被迫停演。然而電子產品問世造成的革命性影響,已經是回不去了。從此以後,音樂被帶到更廣闊的世界,因之興起的大眾文化,也開始挑戰傳統作曲家的文化霸權。

  美國當時並不欠缺古典樂,欠的是自產的美國古典音樂作品。早在1837年,艾默生在< The American Schoolar>就曾對此現象提出警語。然而,作曲家的表現並不夠好,許多人雖寫出稱職的音樂,卻是歐式的,並沒有發展出美國的特有語彙。因此,對於渡海而來的歐陸音樂巨擘,人們只能屈膝接受。

  1904年,理察.史特勞斯首度踏上美國國土,幾乎受到元首級待遇,不但訪問參議院,羅斯福總統還邀請他到白宮。面對盛情,他以新作Symphonia domestica回報。這首樂曲描述家庭生活,史特勞斯說什麼都能入樂,此曲即為明證。

  由於大家都想看看他,除了既定音樂會外,最後又加演了兩場,地點是Wanamaker’s百貨公司。據紐約時報報導,四樓演奏會場擠進五千多人,被拒於門外的還很多,轟動一時。然而,歐洲媒體卻很不以為然,說他是財奴,竟然為了錢跑到超市去表演。

  他的歌劇就沒這麼受歡迎,1907年,大都會歌劇院演出莎樂美,結果完全不同。貴賓包廂許多人中途離席,不想看到女主角親吻頭顱那一幕。據說商業鉅子J.P.Morgan之女看到人頭後臉色慘白,隔天歌劇停演就是她提出的要求。一直要到1934年,莎樂美才重返紐約。

  莎樂美事件前幾天,普契尼也來到美國,停留五個禮拜,四部成熟的大作:<瑪儂。雷斯考>、<波西米亞人>、<托斯卡>、<蝴蝶夫人>輪流在紐約上演,引起熱烈迴響。為了答謝粉絲,他宣佈要以美國西部為背景,創作新的歌劇,也就是後來完成的<The Girl in the Golden West>。

  這齣歌劇裡,普契尼取法的創源還不少,德布西跟史特勞斯的作曲技法,他在美國聽到的歌、舞,原住民旋律等,都被融入這齣新歌劇中。此外,劇中的中心人物,獨立無懼的Minnie,在女權不彰,歌劇女主角慣常脆弱紛亂的年代,無疑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。

 

  馬勒在1907年踏上美國土地,雖然在大都會歌劇院的演出很順利,然則幕後卻暗潮洶湧,簽下他的人Heinrich Conried 被迫離職,董事會表達這樣的欲求:「走出德國跟猶太的氛圍。」義大利La Scala歌劇院的經理Giulio Gatti-Casazza接下經理職位,也帶來火源:拖斯卡尼尼。

  還好另一個機會等著馬勒,他接下重組後的紐約愛樂,找到演出自己作品和經典樂曲的理想樂團。在一封家書中,他說:紐約客是沒有偏見的,我希望替自己的作品找到沃土,一個心靈家園,這是在追求官能主義的歐洲無法達到的。

  在紐約,馬勒似乎也變了,不再那麼高傲,會出席社交活動,也會混入人群中,獨自搭乘地鐵。1909年,一封給Bruno Walter信裡說:「在我眼裡,每件事都在全新的光亮之中,狀況豐沛滿盈,我有如換了一個全新的軀殼。我從未像現在一樣,對生命充滿渴求。」

  不過馬勒在紐約的最後一個樂季並不平順。他規劃的一系列現代曲目,得罪了聽眾還有樂團的曲目委員會。加上拖斯卡尼尼在大都會歌劇院首演普契尼的Girl of the Golden West,搶走了紐約的聽眾,馬勒腹背受敵,維也納的窘境似乎重現。幸好,最後他還是拿到新約,得以保有心靈的平靜。

  1911年二月,他染病發燒,醫生勸他取消音樂會,他並沒有聽從。221號,他照計劃指揮一場義大利曲目的音樂會,裡頭包括Ferruccio BusoniBerceuse elegiaque。這首優美帶些陰霾的樂曲,彷彿在敘述靈魂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。這是馬勒最後一場音樂會,致命的病毒侵襲他全身。樂季剩下的音樂會全都取消,馬勒回到維也納,五月八日病逝。

  歐洲的評論家說馬勒是「金錢的受害者」,把他的死轉成反美的文化寓言。艾瑪呢,不知是否在轉移自己緋聞的焦點,也對報紙說:「我丈夫在維也納是非常有威權的,連皇帝都不敢指使他。在美國呢,竟然有十個女人,像玩偶般操弄他。」

  馬勒本人說法卻不同,他認為在美國他工作量很輕,不論身體跟腦,都在合理範圍。而躺在他書桌上的10號交響曲,卻是婚姻生活出現問題的明證,除了痛苦困擾,尾曲開頭的葬禮進行曲,靈感來自1908年紐約消防隊副隊長殉難後的殯列遊行。第一樂章的高潮,包含一組九音不協和音,常被聯想成馬勒對艾瑪的苦惱。不過,也可能是他對美洲大陸宏偉曲折的景觀描寫。

  馬勒之死令史特勞斯震驚,日後曾說他是可敬的對手,他的反面對照者。在紀念音樂會上他指揮馬勒3,不過後來寫成的交響詩Antichrist,才是他真正想獻給馬勒的。他一直非常困惑,馬勒為何皈依天主教?馬勒也很困惑,為何他把自己出賣給庶民品味。兩人的不同,預示了20世紀作曲家角色的分裂:現代?或庶民?

  不過這首反基督的曲子,最後發展成龐大的交響詩An Alpine Symphony,曲中馬勒式絃樂跟史特勞斯式銅管交互出現,有如兩人併肩攀上藝術頂巔。也許是兩人在Graz山上眺望腳下的紀念吧。

  曲末山霧來襲,登山者離開,被起頭的神秘和絃包覆住,太陽,則下降到山巒之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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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