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聽到基洛夫(Sergej Krylov)拉的曲子是Paganini Caprice 13,在yuotube。三度音下行,小名「魔鬼獰笑」那段,他在每音收尾略降音高,製造獰笑的效果。初聽覺得有點low,是矯飾,不自然,太故意,或什麼?說不上來。影片裡頭,樂團團員對這種拉法反應不一,有的笑了,有幾個嚴肅凝思似。我當時不免移情聯想:我若還是團員,不知道什麼反應?用我聽youtube的反應去轉嫁,我應該是嚴肅凝思者吧?(這讓我有點自己打臉的感覺)
Youtube上有人給他The best violinist of the world的封號,對此,識者總會習慣性一笑置之吧。沒想到⋯⋯樂團跟他彩排後,幾個同事跟我說他實在有夠棒:live演出沒見過如此棒的獨奏者!音樂性很好,跟技巧相稱!高難度技巧,如雙音,仍然可以歌唱⋯⋯等等。
我的好奇心大增。
他用略略急促的步伐上台,一襲黑衫,穿著隨和。前奏很長卻不擾人,F. Mompellio和F. Fiore編的管弦譜實在編得太棒了,音響清亮透明。(會不會Paganini的編譜也不一定寫得那麼好呢?)市交部分,我真的要大力拍掌,音響乾靜清澈,帶骨!實在太好了。
基洛夫一定跟我一樣,很讚賞的聽著市交的前奏,他內心一定有跟我類似的獨白:這樂團真好,弦樂這麼乾淨,旋律輪廓那麼清楚,把Paganini不沈厚卻帶著疾行心情的音樂拉得那麼自然⋯⋯。
然後,他必然是續接著這種讚嘆,開始了他驚人的獨奏。
是的,開始了他驚人的獨奏。拉奏的細節我覺得不用贅述,有興趣的人可以翻閱市交的樂曲解說,然後,試著把一種清澈精準的聲音,跟樂曲解說的文字相結合。(初看到解說時,我並不知道是新團長所寫,覺得很驚豔,是帶著才情的敘述,誰寫的啊?去看解說時看到是陳樹熙,才:喔!喔!喔!原來是他!也只有他⋯⋯雖然不知道他會做得怎樣,不過市交的樂曲解說將步入新紀元。)
Paganini的協奏曲是許多小提琴家都會嘗試的樂曲,尤其第一號,拉奏者不知凡幾?我個人比較喜歡的拉奏風格偏 S. Accardo那種拉法,技術為音樂服務、但是音樂也要為技術服務。是超卓的技術,但是超卓得很輕很輕。一些年輕的演奏家,尤其日韓的,技術力的宣示性總是很強,征服心太重,就無法有輕盈的狀態。大師如謝霖音樂卻又太嚴謹,playful的樣態沒了,好像耍扯鈴要救地球,總是有點說不過去的感覺。
很奇怪,基洛夫拉Paganini就沒有這種極點的偏位性,彷彿站在一個交匯點,恰到好處。終其整首樂曲,我一直在思考,他是如何達到這種平衡?
安可曲倒是提供我一些些線跡。
對我而言,他的安可(caprice 24&13)沒有協奏曲精彩,當場我不太懂,很困惑:技術、音樂、演奏者都一樣,作曲家也是同一人,為何感覺差那麼多?回家後細細玩味數日,發現到:基洛夫是一個高度對話性的演奏家,「獨語」反而沒那麼特出。對話就有心情,高度技巧性的音樂在其他樂器中間跳躍、配合、抗衡、奮出,他總是說得很好很好。一但這種互動抽空,樂曲內裡的骨架、結構、技術會更加裸露出來,基洛夫在這方面似乎就不夠「厚」了。
不知道我想的對不對?可是,曾經令我錯愕那段「魔鬼獰笑」,在現場反而殺出重圍,成為安可曲中較吸睛的亮點?是什麼原因?疾行人間、輕質的睥睨跟喟嘆:「是的,我的位階在天,抱歉,我先走一步了⋯⋯。」
讓我再聽一次結尾(35’45’’之後)
⋯⋯你們不要留我了,我先走了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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