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個開朗的學生,最近請我教她拉辛德勒的名單。我很訝異,問她:「妳⋯⋯喜歡這種傷感的歌曲?」
「對啊。」她回答:「聽音樂,我就只聽傷心的歌。」
對音樂,人有這種傾向嗎?真的,從開始聽音樂,我就「只」聽悲歌。
最早的記憶:五、六歲吧,被母親責難,哭累了,睡在家鄉的皮沙發上。還記得在帶鹹漬的風中醒來,古老的大月曆紙被風翻卷。不知誰放了一張黑膠小提琴唱片,悲哀的吟詠讓我淚淋淋。直到現在,我一直深信不疑,那是艾爾曼拉的Gluck melody。
進入音樂圈後,愕然發現,五花八門的樂曲,我獨鍾情帶情緒的曲子,情感愈深沈愈好,愈孤獨愈好。最好像離開塵囂,獨行到吹著勁風的孤峰,看著山下的紅塵,離開人世的輓歌心情。
真的,重鹹不能當飯吃。如此氣質、如此魂韻,於別人是相處的負擔便罷,彼此各自生活即可。嚴重的是自己所駝負的也太重⋯⋯
遠離悲傷、中性化、進入廣大世界、看到別人的世界、於是在紛陳雜亂中、找到一個安全的點:客觀、技術性、知識的追求。
是的,安全許多!時間所被充塞的內容物儘量智識化,時而以較淺層的快樂點綴一下:史特勞斯的圓舞曲、波卡⋯⋯。
要把人間的各種可能齊平置放,需要極大擴充,那是一種歷練的過程、客觀境、專業境、老境、化境。
只是,人生太多風景帶著血肉。
已經好幾次了,總在附近公園看到那隻狗。黑狗,不知怎麼,頭上卻是白毛。生病嗎,或老化?或被人潑漆?
忍不住總會看它幾眼,便會浩嘆:是一隻狗,眼神怎麼那麼遠?靈魂那麼遠,怎麼了?
早上又看到它的身影,獨自趴坐著公園小徑,經過時看它ㄧ眼,眼神短暫交會。噢,天啊,我的心都被撥動了,是一隻狗,眼神為什麼那麼悲傷,那麼深沈深沈的悲傷,而孤獨。
我們馬上各自錯開眼神:生命的默契,告訴對方告訴自己,交會僅止於此!
心底層的東西被翻攪出來!
只有悲歌可以訴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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