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的吟詠：聽布拉赫

       拉奏自己父親的作品！噢！世上有幾人擁有這種可能？會是什麼心情呢？
       當Kolja第一音響起，平靜、內斂、戒慎的琴音似乎給我一絲線索：「父親，我把你的音樂帶到世界⋯⋯」。
        音樂會前上網搜尋，youtube上，Boris Blacher這首Sonata for Solo Violin資料只有一筆，就是Kolja為Boris灌錄。樂譜由Boosey & Hawkes出版；頁面很單薄，連簡介文字都沒。CD資料也只有一筆，標題Lieder，是Boris的作品合輯，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收錄於其中，拉奏者一樣是兒子Kolja。
        是一首冷僻的樂曲，音樂會前做功課時潦草帶過，到現場聽卻完全不同。最特別的是，布拉赫才夾起小提琴，我就彷彿看到「戒慎孺慕」的父子之情。
       第一樂章需要智識思考，現代性極強的複音音樂。第二樂章，旋律是簡單的長音 上、下行，佐以空弦撥揍。旋律並不是非常出色，需要深厚的詮釋功力：音色、抖音、平靜、肅穆、孤寂感。布拉赫拉得極好，除了幾個空弦撥揍卡到左手指，略略破壞掉旋律音高，其餘一切恰到好處。第三樂章很短，附點節奏上下行，穿插和弦和快速音群。這種樂曲似乎只能流暢拉過（超不容易），把作曲家建構的輪廓完整而平順呈現就很不簡單了。布拉赫是完全稱職的！
        不知怎麼，布拉赫奏完布拉赫的曲子，我的心似乎輕鬆些：兒子「任務完成」的舒緩？
        續下是四首樂曲：巴哈第二號組曲、巴爾托克夏康速度（選自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）、貝里歐《序列八》、巴哈第三號組曲。
        整體而言，布拉赫用高度旋律性歌唱方式拉奏這四首樂曲。這四首曲子的節奏性應該是很強的。以巴哈組曲來看，除第三號組曲的前奏曲外，其餘十一首都是舞曲。雖然不是強烈的節奏宣示樂曲，借助特定舞曲節奏卻毋庸置疑。布拉赫拉得很唱很唱，節奏悉被融化在旋律裏頭，化為「軟骨」，相較於把節奏拉得很明顯的人（如克雷曼），布拉赫的拉法位在光譜上，位於旋律那端的極點。
        同樣的狀況，從他處理不同語法上也看得出來。
        各種樂器因為先天特質，自然會衍生出不同的樂器語法（instrumental idiom)。貝里歐創作《序列八》時，說過一段有趣的話：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SequenzaVIII環繞兩音（A,B）創作，跟巴哈的《夏康舞曲》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一樣，於作品多變、精雕細琢之歷程中（Berio選用itinerary一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字，本意為旅行日程），這兩音扮演羅盤（compass）角色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歷程中，複音不是虛擬而是實存物。獨奏者必須讓聆聽者持續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知覺到每個樂器姿態背後的歷史。因此，Sequenza VIII無可避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免是巴哈《夏康舞曲》的禮讚獻曲。在巴哈這首極頂之作中，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小提琴古 、今、未來的技術並存。」

        翻譯這段話時，我著實為樂器姿態這四個字傷透腦筋。原文是：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the soloist must make the listener constantly aware of the history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behind each instrumental gestures.

       貝里歐如果把gestures改為idioms，翻譯就簡單多了。兩個字的意涵當然不同，說得卻相近。以巴哈夏康舞曲而言，選用四個低音為基石，4+4小節為一組變奏構成所構成。30個變奏各有不同的樂器語法，使用不同拉奏技術，自然就有不同的樂器姿態。
        貝里歐創作《序列八》時，必定造訪巴哈無數次。在Remembering the future一書中他用了一個隱喻，把過去區隔為一間間房間：巴洛克房間、舒伯特房間、馬勒房間⋯⋯等等。現代作曲家造訪這些房間，知道其框景，卻也必須重塑其內容，再造之（他本身就寫了不少所謂重寫的音樂）。
        《序列八》的譜我還沒看到，網路上有一篇有趣的說明，附有一些譜例。看得出來，巡禮巴哈之後，他嘗試以小提琴不同的gestures，廣涵性回應小提琴器樂語法的歷史。他比巴哈簡約，用兩音為定向音（他自述稱為羅盤），展開一段段歷程。以這個角度去看，他的段段歷程，一個一個姿態，其語法性、姿態性，絕對是高於旋律（畢竟緊守二音）。說得大膽一點，也是類變奏方式吧。
       巴爾托克的《夏康變奏》亦然。調性上跟從G小調第一號奏鳴曲（形式亦然），實則器樂語法跟巴哈的夏康頗多雷同，當然在音樂語言上完全不同，但是段段歷程、一個個姿態，節奏性也都是很強烈的。
        布拉赫一樣超唱的拉奏。節奏被融化在旋律裡頭成為軟骨，樂器語法和樂器姿態的多樣性也就沒有那麼強調。這構成他拉奏的特色，好壞見仁見智。若回歸到貝里歐的希望上頭：「獨奏者必須讓聆聽者持續知覺到每個樂器姿態背後的歷史」，可能樂曲的分段切割力沒有那麼強。
        以個人品味而言，我很喜歡布拉赫的拉法。聆賞過程腦中不時有疑問浮顯：為什麼這種一流的演奏家，沒被歸類為巨星？換個角度來看：所謂的巨星，需要什麼條件？
        我以親耳聽過的演奏家思考：穆特、克雷曼、馬友友、羅斯特波維奇等。嘗試在這些不同質素中交集一種所謂的巨星特質。很難。真要說，應該是他們很不隨和可親吧。不一定是待人倨傲，但感覺就比較遠，無法跟上而感覺到的距離。
        布拉赫就不會。當然不代表可以追上他（哈！），應該說：他的音樂可以更無負擔比肩而行，不是那麼追著跑，瞠乎其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