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小說家佛斯特在《小說面面觀》(Aspects of the Novel)書中,把小說人物區分為扁平人物和圓形人物。前者,依循著一個單純的理念或性質而被創造出來。
我對所謂的扁平人物一直有疑惑。畢竟,人有複雜的靈魂,如果化約為一個單純的理念,沒有血肉,是否空洞化了?
7/9聽NSO的Otello,這個沉入腦海中的老問題,意想不到被挑動而浮出水面。
原本,我喜歡聽的歌劇詠嘆調都是悲哀的,大部份都是女主角臨死前的「輓唱」。當晚,最盼望的當然是《柳樹之歌》。
7/9這場音樂會,NSO稱為「歌劇音樂會」(Opera-in-Concert)。本來,我以為是音樂會形式。進場才知道還搭台,也有導演、燈光⋯⋯等。總之,quasi-opera吧。
開場合唱團唱暴風雨,就大大震懾住我。在市交拉了二十幾場歌劇,連音樂會形式,算算應該至少四十場,最尷尬的常常是跟合唱團排練時。接觸過的合唱團團員,每個都是愛樂者,但是不太會演戲。偏偏,歌劇的合唱角色,都是超級的扁平弱智,一群人都像是瞎起哄的(真歹勢,這樣形容)。要把自己放空,如此弱智入戲還真難呢!每次排練時,都為那些愛樂者的表演捏冷汗,有的團員會一直憋笑。憋!憋!憋!
總覺得演戲,複雜化他們的心智,也削弱了他們的歌唱功力。
這次就不會。合唱團用音樂會方式,站在階梯合唱。布幕掛在舞台上方,投射暴風雨的畫面,合唱團不用表演驚慌失措的動作,全團唱定嘶吼,氣勢驚人(懷疑是否音樂廳反響板也強化他們的聲音)。這是在台灣,我聽過最足以抗衡獨唱的合唱了,之前總覺得等級差了好多好多。
暴風雨完後,壞蛋Iago就出來了,開始演超級超級扁平的壞蛋。就一個壞字,沒有衝突、就是要壞給你看!
音樂會前,我把大學時讀的莎翁劇本找出來。原本劇情已經忘掉,重新溫習時問號連連:天啊!莎士比亞!我心目中的神,你寫這個是啥劇情?概念化、扁平化、公式化到不行!那幾天,我超懷疑這齣四大悲劇之一,是否為四大悲劇之末!
抱著這個強大的疑問,我冷眼看著台上的Iago。當他上下其手,操弄所有人之時,同樣的疑問還是浮上我腦海:真的嗎?莎士比亞,你怎麼會寫這麼弱的劇情?
疑問中,音樂來到第二幕,Iago開始嘶吼《我信唯一的殘酷之神》。男中音Boris Statsenko唱得實在太棒了。不要講演技,單單他的聲音,惡意人間的氣勢整個就被推湧出來。所有歌者中他唱得最好,毋庸置疑。
反之,除了終幕,Otello:Michal Lehotsky的氣勢就弱許多,我怎麼幫他解釋都不太有用。舞台世界的殘酷現實,終究不是寬闊柔心得以撫平。
因為Iago的演出,我領悟到:人物扁平無妨,挖出單一性質的深度和厚度,反而更有舞台效果。再進一步深思:有什麼藝術成品,比音樂更扁平,更依循單一理念或性質呢?優美的旋律,就純優美吧。悲歌,就極致之悲吧!詼諧曲,最最詼諧最好⋯⋯。
如果一闋樂曲妄圖涵蓋人生百態,可能嗎?專一於一種情緒,深深挖掘,正足以讓我們體內對應的感情被共振。音樂是這樣嗎?
有這個可能吧。浩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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