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8月6日 星期六

面對樂團與背對樂團

    據說,十九世紀之前,樂隊是沒有固定專人指揮的。也許由大鍵琴手,也許由第一小提琴首席,也可能是專人指揮(最有名的當然是Lully[1632-1687],在沒有指揮棒的年代,他用手杖跺地打拍子,刺到自己的腳致死)。
    演奏兼指揮到底有無可能?當然是可能的。一首曲子再怎麼繁複,充其量都可以當作是室內樂的擴充版,如果演奏者像重奏音樂家那樣,能夠整體性了解一首樂曲,互相配合,有重奏(ensemble)的敏銳度,再困難的曲子也可以經由「共同參與」的方式達到另一種境界。
    然而,我覺得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這件事。第一次有這種心得,是觀看Mutter拉奏莫札特。音樂品味上我並不喜歡她,當然純是各人偏好的問題,無損於她是頂尖演奏家的事實。之所以很不欣賞她主奏兼指揮,最主要是覺得很不自然,看了很尷尬。她這一系列的影音帶都是這樣子,當年我看看就過了,並不多做思考。
    這幾天在研究Bruch的《蘇格蘭幻想曲》,上網做些功課,看到Heifetz的帶子,類似的感覺在心裡油然而生。根據資料,這首曲子湮沒多時,可是靠Heifetz青睞而重見天日。海菲茲應該對這首曲子著墨甚深,所以選擇兼任指揮吧。
    海菲茲號稱撲克牌臉,在台上一向酷樣十足,君臨天下。在這個帶子中,為了兼顧樂團,不得不把單向的演奏,廣向化,「重奏化」。他專擅的「恣意性」因此受到不小折衝。6'46"有一個很不可能的失誤,不知道是否也跟這個有關。第三樂章獨奏三連音的樂段,旋律在樂團低音聲部轉換,很明顯跟主奏對不密,敏感如海菲茲者一定是渾身芒刺吧。在三四樂章的交接空擋他頻頻拭汗,我猜他可能有些浮動。最後一個樂章結尾好多地方對不在一起,總覺得在他謎樣的酷臉上,看到些許無奈。不知道大師事後怎麼想?
    在所謂合奏的要求上,我是超低標準的。海菲茲和穆特用這種相互參與,共同演出的方式去成就一首樂曲,縱令精緻、緊密度不夠,對我來說都是一個「有機」的結果,總是要拍手叫好。之所以會有一種尷尬的感受,其實來自於「對比」。
    我思考了好一陣子才懂得自己的想法。獨奏家,隨著舞台歷史的演進,已經演化為一個自足專擅的人了。我們習慣的獨奏家現在是純粹面對著聽眾,而背對樂團。他只要恣意己為,由指揮去抓他的拍子即可。萬一什麼地方不合他意了,他就知會指揮,指揮再傳達給樂團。對應單一個近身者,跟背對眾人,在獨奏跟互動中轉換,需要的會完全不同。從高度專擅的海菲茲和穆特身上我看到,只要一點點釋放,哪怕再小再小,他們原本的樣子整個就變了。對比會很明顯。之所以覺得尷尬,因為他們一直不是交互給與的演奏家,一但需要互動了,下放的身段跟表情總是很不自然。
    獨奏家兼任指揮就會這樣嗎?應該多少如此。但是,帝王帝后級的人落差可能比較大。仔細想想,海菲茲、歐伊斯特拉夫等巨匠,也都拉過不少室內樂,但是成就好像不高。是不是他們的存在,就不是座落在ensemble這塊呢?他們的存在是昂首前行,所謂的ensemble,就交給別人吧!
    面對樂團跟背對樂團,真的好不一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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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