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不知道聽過多少Heifetz的演奏曲?/感動的?好像沒半首!/找三首印象最深刻的:(1)Hora staccato(2)Hora staccato(3) Hora staccato。/咦,怎麼都是Hora staccato?而且還不是全曲,只有一半,連續下弓那一半而已。/還有什麼呢?/絞盡腦汁。/好像找不到印象特深的⋯⋯)
以上,是聽Heifetz拉Korngold之前的心理狀態。
琴音響起。海飛茲薄薄的音色出現。嗯,宋徽宗的瘦金體。抖音那麼不圓潤,像在招手,又像蜂鳥振翅。同音晃動的感覺,遠多過音高變換的揉動。這樣,怎麼去唱好萊塢式煽情的旋律?
可是,那旋律,唱得真好!出乎意料!是我以前淺薄嗎?總是忽視了Heifetz。不了解他的情感?或是他的情感在Korngold中找到宣洩的管道?
風格?Heifetz是超有風格的,毋庸置疑。但是,他的風格是什麼?過去,我總認為他不具備明確的人文特色,而判定他沒有特殊風格。他因而無法被我特愛或特恨。
正因為如此,這是一種「抽象」嗎?感情被焠鍊到一種精製的狀態,被還原為純粹的提琴技術?
樂曲通過他,被他汰濾了。Korngold的俗媚,被海飛茲汰濾掉了。他並沒有那麼刻意要去表現那個俗媚。是的,他一向沒那麼刻意要去表現什麼。他站在高於曲子的位階,並不膜拜樂曲,而是居高冷視,看到這首曲子妄圖達到的「絕對性」。是這樣嗎?
且讓我來聽聽第二樂章。
如果你聽煩了Perlman的黏膩。如果你不喜歡Kavakos的認真。如果你不喜歡Mutter的皺眉。如果你不喜歡Hiraly的幼齒。
或許,你可以來聽聽Heifetz。
他的旋律,速度一定快一點點,彷彿不喜歡心情被看透太多。說一點點就走。聽聽3:30秒那段,半音琶音下行。帶著傷口的泰山,攀著繩索蕩過夜色,留下淡淡的痕跡。讓我想起他拉的《棕髮少女》。
聽聽他的滑音,他用好多。好像回到蠟筒唱片的年代。卻又完全不同。快速盪過,不著痕跡。不想跟世人博感情的精靈。讓你看透沒關係,反正我就是要走。
餘韻不絕。海飛茲啊!我怎麼可以讓你這樣牽著鼻子走呢?你又不是什麼好人!
第三樂章。哈!紐約愛樂和海飛茲,你們拉得還真粗呢。一點都不細緻。
但是,wait a minute,技術這東西又是什麼?是我們要去abuse它?還是我們要被它abuse呢?
再很無奈地問,世上有幾人能夠abuse技巧?
技巧,粗略浮層的東西,不如就讓它歸到應有的位階吧。聽技巧的海飛茲,欣賞海飛茲的技巧,好處是他可以把技巧的艱澀,回歸到它本該隸屬的空洞中。而,這就是技巧的本質,也是它的音樂輪廓。
是這樣嗎?
做夢也想不到,Korngold是我聽過的海飛茲中,最懾服我心的。真不可思議,原本以為好來塢的俗豔,一定被他摧殘玩弄,卻想不到他居高臨下的拉法,反倒把一首(私以為)位階不高的樂曲,提昇到一個不得了的高度。
Korngold說,他心中這首樂曲是歌唱性遠高於技巧性,但Heifetz幫他做到兩者均平。我覺得他說對了,Heifetz技巧實在太不著痕了,歌唱不再那麼顯目,好來塢的俗豔必須遷就。造成某種平衡。
不那麼好來塢,反而有種提琴演奏的純粹高度,於是向「絕對性」挺進。不正合了Korngold「反」俗歸真的希望嗎?
心得:樂曲,好像一座迷宮。一座花園。一套拳譜。一盤棋。
拉奏者玩它、組構、拆解⋯⋯。
對好的獨奏家而言,樂曲是他的創造性工具。走進迷宮、花園。拿起拳譜。琢磨棋局。他要玩的,是自己的遊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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