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早就買了。中間這幾個月,他接連參加上海Issac Stern和Wieniawski國際賽,引起關注。在波蘭,台灣大男孩性情歌唱的影帶更是令人動容。
帶著這樣的心情聽他拉Mendelssohn e minor,心中有些「感傷」。他真的很單純、自然,音樂也不錯。可是,現代舞台崇仰王者,他是一個簡單自然的孩子,想要憑藉鄰家男孩的模樣打出江山,恐怕沒那麼容易啊。(當然,我希望自己的看法是錯誤的)
他的安可曲選Wieniawski violin concerto no.2, 2nd mov.(10'12"開始)。聽了這首曲子我心情開始激盪,注意力轉到陳老師身上⋯⋯
光陰似箭,我認識陳老師已經有40多年。小六開始跟他學琴,國一暑假跟高雄市少年管絃樂團去日韓演奏,停了一陣子沒上課。還記得某天午睡時母親叫醒我,問:「你還要學小提琴嗎?高太太(高慧生的媽媽。當年陳老師到台南,就借用他家上課)打來問。」
時隔四十年,我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猶豫不決的扭捏心情。倒是,母親早已決定要停,要我專心準備考高中。與其說是詢問,不如說是告知我停練的消息而已。
於是我的童年習琴生涯告終,學的最後一首樂曲,就是

Mendelssohn e minor。年幼無知,根本不知道孟德爾頌是誰,遑論那四大小提琴協奏曲的頭銜。
高中再拾小提琴,在荒漠似的環境尋找甘露,聽「音樂風」、買翻版黑膠唱片(尤其是松竹)、到學興書店買譜,看羅曼羅蘭的《巨人三傳》⋯⋯。就這樣,我一步一步建立自己的音樂知識,這才知道,我竟然「可以」拉四大小提琴協奏曲中唯一一首小調曲。
猶記當年對那首樂曲的狂熱。買Milstein的唱片跟著拉,應該沒幾個音是准的吧,我仍然跟得很高興,幻想自己站在舞台,有樂團協奏。年少純真夢幻,回想頗唯有趣。
北上求學伊始,就很想再學琴,大三終於下定決心去上課,陳老師說他還記得我,小時候很容易緊張,每次上課就拉肚子。緊張我還記得,糗事早忘了。但我已經不再純是被動吸收的小鬼,當時最想拉的樂曲是德奧作曲家,巴哈、貝多芬、布拉姆斯等人的「心靈之音」 。
陳老師並沒有教我三B的音樂,他教我Bruch, Lalo,Paganini,Wieniawski等。當年我可是不甘不願的練習那些曲子,總覺得太炫技、浮誇。
「你知道什麼叫semplice嗎?」還記得練Wieniawski第二樂章時,陳老師這樣問我。
「簡單⋯⋯嗯⋯⋯簡單啦。」看我懵然無知,他試著跟我解釋。
簡單,應該就是簡簡單單的,再簡單不過了!可是我的腦袋很會卡到,當年可是把semplice想得很複雜,鄉土、左派、農民、托爾斯泰⋯⋯。哈哈,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。
林品任說:「NSO成立三十年了,我想獻上我最喜歡的樂曲⋯⋯。」
林品任真摯誠懇,閉起眼睛,全身投入。音樂出來,其實「做」得並「不少」,但是很弔詭的簡單,毫不複雜。音樂本來就是要做,林品任就做了。 Semplice!
陳老師應該也被感動(我一廂情願的認為是這樣),從安可曲開始,他「似乎」拋開了名望、成果、樣貌、年紀等惱人雜事,也完全進入音樂中。這是一首他很熟悉的樂曲,他完全沒看譜,斜站著看林品任,手勢與soloist的旋律合流,毫不帶領的帶領著樂團。
毫不帶領,就是音樂。
「自然」,令這場音樂會初始的斧鑿開始圓潤,也把陳老師的功力跟音樂想像解放開來。他最特別的即興、跳躍式手勢,不再那麼突兀而不可理解。
陳老師的指揮,長時期以來飽受團員批評,簡略言之,拍點總會搶先,造成團員反應的時間差,因而不整齊。在這場音樂會中,這種狀況依舊存在。以舒曼的Overture to Die Braut von Nessina而言,他指的有些糊糊的(我不在台上,搞不太懂這是音樂意向或是年紀反應的鈍化)。但是,陳老師一向超有樂思,即興跳躍力很強,俯拾可得的即興之作,慣常以迅速告知的手勢比出來。一有偶拾之作,樂團就會不整齊。比較致命的是,樂曲已有的(糊)邏輯好像踩到地雷,迅速轉向而瓦解。
這種狀況到了Mendelssohn依然存在,許多地方樂團抓不到他的拍點,有點混亂。
舞台是人間極境,在舞台而能從心所欲不逾己,於人間大概也不難!很巧妙的,自從林品任的安可曲開始,我看到陳老師進入「他個人」的化境中。
幻想交響曲他很熟,身心解放後,完全無礙的釋放各種樂思,不再那麼星火亂閃般撥弄樂團,抓著大輪廓走,走得很有「陳氏邏輯」。樂團呢,感覺是以「自我狀態」很自由在演奏,然而兩者完全不相抵觸,NSO最好的狀況也表現了出來!
時隔多年,闊別已久,又看到陳老師的巔峰身影,心中感觸實在好多好多。他現在走路沒那麼快,年輕時快步登台的風采不再,看了總替他擔心。然而,當晚的演出是成功的,也讓人見識到他應有的功力:沒有三兩三,江湖不可能混那麼久。
Semplice!這詞不斷浮昇到我腦海!
Semplice! Semplice⋯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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