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2月12日 星期一

比利林恩的天成道德力

   看了李安《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》後,回家看了一些影評,褒貶不一。我是屬於褒的那方。
    其實片子剛開始時,看得有些霧煞煞,沒想到結束時竟然想掉淚,最大原因是,這是一部高度寫實的電影(指的不是最高規格,所謂每秒120格、4K解析度、3D、HDR這些技術),每個場景都是人間如實畫面的精剪。如果用抽樣去類比,這些片段場景都是「有效樣本」,不但把林恩的個人處境說得清清楚楚,也能有效推論到更大的普遍性上。
    截取有效樣本,拍得出來,拍得恰到好處,端視導演能力。我認為李安是成功的。
   例如蘑菇陣亡那幕,槍戰畫面拍得很「簡單」,開始時就一班士兵在土牆後面,子彈不停打過來。以電影效果來講也許簡樸無華(某影評說引發不了腎上腺分泌),偏那素樸讓我怵目驚心,如臨其境,比之效果型的片子,英雄穿梭於槍林彈雨中,有如神蹟降臨,反而更有臨場感,更可怕。
    足球場的中場秀事那幕也是,攝影機應該是用林恩的視角拍攝。很有趣的是,讓我想起以前在示範樂隊時國慶的閱兵,三軍軍樂隊站在我們旁邊,觀看他們走出去,跟在他們後面走,真的就是那回事。當然啦,林恩看到的是「真命天女」扭腰擺臀的背影,我看到的是台灣阿兵哥的身軀。這幕戲我的印象很深,可能跟個人經驗有關,也讓我這個電影拍攝的門外漢很好奇,這是怎麼拍出來的?攝影機跟收音要怎麼擺置,才會有這麼真實的效果。
    還有一個為人詬病的點,恰巧也是我最感動之處。譬如,我尊敬的英國《衛報》影評就說,李安拍得太平庸,如果可以更聰明、更犀利、更哀傷就更好。
    衛報的看法跟我完全相反,直接抵觸我的核心點。我就認為,這是一部超哀傷而犀利的電影,林恩看似虛無縹緲,有難於捉摸的沈重,初看時完全抓不著邊,往下看卻慢慢沁染而至,全面席捲。
   在性格光譜上,林恩並非戰鬥型的人,跟我看過,描述越戰退役士兵的電影完全不同。他不是藍波(第一滴血),不是麥克(越戰獵鹿人),不是韋勒、寇茲(現代啓示錄)。雖然看似深沈、遠觀 、疏離,林恩對生命少有批判,遑論決裂。他沒有極端行為,跟上面三片的角色完全不一樣。
   不走極端,不暴走,視野較平凡,林恩是一個標準鏡頭,廣攝性強大,也就看得到更多他人的東西。 對於命運,他的著力似乎不多,除了棒打拋棄大姐的薄情郎之外,性格中有種隨波逐流的認份,任憑擺放,產生一種聽任天命,隨時準備離開的「半殉道」樣態。
    他幾乎不跟人論辯(除了最後反駁財閥史提夫馬丁之外),順受逆受,反正就是受。連愛情亦然,姊姊戲謔他:難道要一輩子當處男?他也不以為忤,在足球場碰到啦啦隊員,似乎找到愛情的定點之後,卻也不會想要遵循姊姊的方法,想辦法稱病留在美國,守住愛情。跟愛人相約、道別,總一付「外外」(台語,置身事外意思)模樣,狀似得道的「年輕」僧侶,紅塵來去,只以淡淡哀愁送之。
    應該就是這種性格,讓專業影評覺得人物性格著墨不夠深刻,加上超高解析畫面的聚光力,更加分散掉人的內在情性,所以把李安的人物刻劃功力打了個超低分。
   而他們所認定的散漫、模糊、不鮮明,巧是吸引我處。不知道這是否可以當作一種東方的觀點和取向?我直覺李安是刻意為之,他本身就不是一個爆炸型的人,謙沖隨和的人看世界,就不會有所謂的犀利,聰明⋯⋯吧。
    年輕時,李安、侯孝賢、楊德昌等人逐漸竄起,當時我最喜歡看的是侯孝賢,總覺得他的片有土性,直接探觸到人存在的根源,原點。當時覺得李安太上層結構了一點,推手等片有些不食人間煙火,繞著生活的瑣事轉。這種看法現在完全扭轉,進入成人世界而脫離純真的原點之後,侯孝賢的片子顯得太概念化,意念先行的成分很重,較早如戲夢人生,到最近的聶隱娘,看得到他不流俗的觀點,也看得到他構築畫面的直覺力,但是看不到人生經驗的共鳴。
    可能一路走來,回首前塵腳跡,身為平凡人的狀態已定,才會慢慢在李安的片子看到隱於生命殘片中,生存的內在狀態吧。他另外一片較不「成功」的片子《胡士拖風波》,一向被當作平庸作品,卻在那平凡的敘述下,我感應到更多自身生命經驗的共振力,這種狀況,絕不可能從極端人物,如黑道老大林松勇、刺客聶隱娘的身上得到。
   安於平凡、做一顆標準鏡頭、人命即天命,是否也是ㄧ種道德力呢?林恩告訴我們:是的。對於他的答案,我個人完全肯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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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