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unanswered question

    前幾天看了一部電影《愛重逢以後》，劇情還好，描述一對離異的夫妻，兒子自殺之前先寫了兩封「遺信」給雙親，希望他們能到美國的惡地「死亡之谷」(Valley of Death)相聚一周，他會從冥間回來相會 ⋯⋯。
    影片由法國「大鼻子情聖」狄巴德厄擔任男主角，女主角則是伊莎貝拉·胡貝(Isabella Huppert)。他們兩個演得真好，把一個不怎麼特別的劇本整個提升。就像真實世界的事件，不斷重複上演，參與者的水準跟性格，卻會在事件中加添氣韻色彩一般。
   「死亡之谷」也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，荒涼炎熱，置身於彼，軀體必定會被炙烤到一個極端點，靈魂就會有相應的特異感吧。觀眾不用到那裡，光看電影就會有異境感，情緒跟著藍天、白雲、黃土丘、熱風而流動。
    觀片時一直覺得劇情平庸，卻又不會覺得很差，不知道是啥原因？導演紀庸姆·尼可羅(Gillaume Nicoloux)功力不差，全片敘述視角很客觀，靈異劇情是事件源頭，也是結尾，但是片子整體氣氛並不囿限於其中，真實生活的狀態還是重點。畢竟，靈異玄奇，在現實中也會是活人緬想的主題吧。
    看著、看著，太多事要做，實在沒時間一直看電影，一直想離開，可是都走不開，大鼻子和伊莎貝拉實在演得真好，好像真的一樣，自然到不行。他們倆人如果不演電影，我建議可以改行當騙子，應該沒幾人可以識破其演技詐術呢！
    片子最後，兒子的靈魂回來找爸爸，凡間冥世的亙古疑問，片子隱約呈示其觀點。之前，觀眾的疑問和無奈跟大鼻子相差不多，一直想離開「死亡之谷」，就算了，不看了。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，在哪個場景，當心中持續浮盪著是否續看、是否等待的焦灼時，突然耳中聽到小喇叭的聲音，五個音：bB-＃C-E-bE-C。
    我的心整個懸住，那不是熟悉的音程，沒有和諧的成分，也完全沒有企求解決的意涵。要怎麼說？音樂出現時我完全愣住，這才發現背景早已有弦樂和聲，是否貫穿著劇情？我可能一直忽略它的存在，也許惡地出現，這沉冗升天的樂音就一直相隨，可以孕育，也可以埋藏生命、情感。
    然後，弦樂這片「母地」續在，小喇叭則在肅靜的母地，吹奏出他的問題：bB-＃C-E-bE-C。是的，不協和，卻也不是可以解決的傳統不協合音，是開放的不協和，彷彿不求解答，永無休止。
   光配樂，我已覺值回票價。劇終，我守著螢幕，想要知道配樂作曲家是誰，覺得這「年輕人」真有才氣，又不流俗，操作現代語彙這麼好，值得認識。字幕顯出，音樂：Charles Ives：The Unanswered Question。
    趕快上網去找這位我不認識的「電影配樂作曲家」，一看，哇，原來是一位名家，而且曲子的指向性明確，分為三部分：弦樂代表「神秘的沈寂」；小喇叭是「存在的疑問」；木管則是「徒勞的回答」。看後，覺得自己還滿靈犀一通的，雖然沒注意到木管（想想，應該有，但我一直追蹤著小喇叭聲音，又被電影畫面分散注意力，於是有失憶的留白），其他兩部的直覺詮釋完全吻合，真神奇。應該是劇情就有這種三構面的成分吧，尤其惡地無言、卻又陽光雲靄燦爛，就像優美近似無聲的弦樂一樣，很容易配對。
    知道這首曲子之後，心裡衝擊至今仍在，比之John Willams等人的音樂，這部先以純樂方式先行存在的音樂，本身就有其自足性，並非襯托電影的配樂。甚至可以大膽推測，電影劇情說不定依循這部音樂內部的三方糾葛，把音樂內涵故事化呢。如果不是，於浩瀚音樂海洋中，可以找到這首曲子來當配樂，也實在是奇蹟！
    也許我才疏學淺，這曲早是經典亦有可能，所以Bernstein的哈佛講座才以The Unanswered Question為名，借小喇叭五音為動機而展開他的講述。不管怎樣，憑空聽到那五音而那麼有感覺，除了証諸Ives功力深厚外，我有相似心脈足以共振，亦讓我竊喜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