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轉眼即逝,我依然記得Perlman一輩初現江湖時,對我造成的衝擊。
就以Bruch Violin Concerto no.1 來說好了。一首我原本認為深沈的作品,他拉得肉感十足。同時崛起的鄭京和更「離譜」,運動員拉法,精神靈魂被尺寸化,小提琴聲音成為可度量之物。大小聲彷彿健身房的舉重磚,加重放輕。弓壓彷彿血壓。抖音頻率似乎要跟蜂鳥競翅。
於Perlman的煽情音樂,和鄭京和的量化音樂兩個端點之間,Zukerman處於尷尬的位置上。他好像什麼都是,又好像什麼都不是。年輕時,我只覺得他很帥,that's all!花錢買CD的歲月,我絕不將他排在名單前面。看他拉琴的影帶,總覺得很屌啷噹,非我族類。
11/18市交的音樂會,原本Zimermann要拉Bartok Violin no.1。我沒聽Zimmerman拉過,也想研究Bartok 1,於是買了樂譜。哪知道才研究了一個禮拜,就聽到Zim.不來,改由Zuk.。當時非常失望,Zuk拉布魯赫,對我可是毫無吸引力。
還好我沒退票,音樂會爆滿。跟友人聚餐時巧遇林佳蓉,跟我們說了她有趣的經驗。在我的歸類中,她屬於「本土器樂家沙文主義」這個範疇,這類人對指揮和外國音樂家一向沒有好感。她說:一直覺得Zuk到台灣來拉琴都很不敬業,本來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。年前到首爾,恰巧聽到他跟首爾交響樂團的演出,驚覺「拉得真好」。當晚,要再來驗證首爾感受。
林佳蓉的話,給我些許信心。
(中山堂當夜大爆滿,碰到一些朋友。阿珍看到我時,問我是不是在台南開音樂教室?說前人事黃小姐,在我家附近看到「葉老師音樂教室」⋯⋯。另外,就是我頭上的膠布⋯⋯。算算,「我有一顆血管瘤」這句話,從11/12手術到11/18,我應該有講50次了吧。)
第一首曲子是Tschaikowsky 《憂鬱小夜曲》。老柴的曲子,「年輕」的演奏家所拉,幾乎無一合我意。很好笑的是,所謂年輕,竟要從Perlman這代算起。我習慣的好像都要是百歲以上的人瑞,如Elman、Oistrakh⋯⋯。真擔心Zukerman漫不經心的精準拉法,會讓我憂鬱!
旋律響起,印象中Zukerman的影子隨即現形:聲音,顏體、瘦金體之間。感情,瀑布、小河之間。動作、張力⋯⋯,所有可以用上的形容詞、術語,他都有,全部介乎其中。
我卻完完全全被吸引住。老年Zukerman跟年輕Zukermanu已經完全不同。年輕的輕率,老了變成淡然,近乎了悟,對於小提琴、小提琴技術、小提琴音樂的了解,處於中而超越的化境,不執著的淡然。
不是每一老者都能這樣。Gitlis還在拉琴,就不是這樣,想要保有的東西太多。說得更殘酷些,如果技術不在,想要淡然都不行呢。
Zukerman就可以。
Bruch violin concerto也是。深厚的音樂內容,Zukerman維持一貫風格,繼續站立在兩個極端值中間。年輕時不痛不癢,臨老竟成化境,不求不訴,然而說的竟然那麼多。
我覺得最難拉的Melody,他也是信手捻來,抓玉即玉,抓石即石。就這樣!
而所有這些外在表徵之所以不浮淺,實因68歲的他,把一切都維持得那麼好。小提琴家很多,長春組有幾個?Zukerman還有多長的演奏歲月?我好好奇!
人生這條路有長有短,我相信,Zukerman會是最長路中之一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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