樸質的「大孩子」(當時應該三十歲左右)拉琴就完全變個樣。在西班牙他拉Dvorak的協奏曲。這首曠世名曲波西米亞漂泊風濃烈。巡演西班牙時,對那首曲子,我有非常強烈的感受。
西班牙最有名的城市,當然是馬德里和巴賽隆納。市交當年除了在兩個中心城市演出,還逆時針繞了一圈,沿西班牙北部海岸,到達朝聖名城Santiago de Compostela。西班牙海岸最讓我訝異的竟然是,跟南台灣故鄉海岸有某種共通性。當年我們應該住在希洪(Gijon)附近,晨起漫步時,看到的植物跟嗅到的味道,竟然跟茄萣頗類似。
這勾起了我的鄉愁。不知為何,Dvorak的曲子會更加放大感受。還記得當時只要拉那首曲子,到第二樂章轉g小調那裡,生命浪泊打轉,不知何往,又意欲何往的混亂思緒就會在心中無止盡翻攪。人在異鄉,根本管不得身在鎂光燈下,舞台上淚水會無忌憚往下流竄。
那時,楊文信的拉奏無法完全滿足我,覺得味道到了九成,尚一成未及。偏那一成超重要,源於情性,掩蓋不了也召喚無門。他理性又睿智、感情篩濾的太完美。總覺得:噢,這就是楊文信!超特殊的楊文信!連感受也是用懂的!
這種印象日後一再湧現。他只要拉浪漫的曲子我都有此感受。上次聽他和NSO拉舒曼,時未見到黃俊文,覺得他是(跟)台灣(有關的)演奏家中拉得最好的,層級最高,比胡乃元再跨高一層。他可以站在高處看音樂,play rather than be played 。
就算覺得他那麼好了,能力超卓!於掏我心肺處,又會覺得力有未逮。
沒想到他的Elgar完全打破我的看法。換個角度來說,別人拉的Elgar,我總覺得差一味,力有未逮。長年來,我就都依照這樣的演奏樣貌,回射到樂曲本身,覺得Elgar這英國佬就是這樣。要啥有啥,又都沒啥。我比較少想到演奏家,認為曲子就是那樣,誰拉都一樣。
聽到楊文信的Elgar,真的,第一音,就覺得match到不行。一個演員碰到一個為他寫的劇本!
在音樂廳,我突然懂了。有的人是複合體,不完整也不純粹,要酸有酸,要甜有甜,要苦有苦,要辣有辣。因為這樣,也才會有酸不酸,有甜不甜。有苦不苦。有辣不辣。
無法單一味。複合味。複合多味的「淡」味。抽象的前一層次(姑且叫為「微抽象」)。無法是單一的感情(而成為理性)。
不就是Elgar,不就是楊文信嗎?超台南、超德國、超台灣人、超歐洲人。台南而不台南、德國而不德國、不歐不台。
是你嗎?楊文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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