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

北京紀行(4)


     樂團待很久,參與了近三十齣歌劇演出。兩廳院啟用前,歌劇通常在國父紀念館,沒有樂隊池,樂隊就擺在聽眾席前方,看得到舞台,還略知道在演什麼。移到戲劇院之後,樂團擺進樂隊池,就看不到台上了。早期沒有電腦字幕屏,劇情是啥團員都搞不太清楚了,遑論細部的歌詞。
    長年來,「 歌劇」之於我純屬「音樂 」,跟「音樂會形式的歌劇」差別似乎不大。
    退休後我開了「眼界」,才發現歌劇(或說,現代的歌劇製作)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。本來以為歌劇想當然以音樂為主體,舞台並不重要。這幾年看到的狀況正好相反:舞台竄升為王者,音樂反弔詭的成為「固定不可動的」背景,提供架構給導演把玩創作。
    過去我會說「聽」歌劇,現在認知有些混淆,覺得應該改口為「看」歌劇才對。
    這種感覺,坐在北京國家大劇院聽《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》時達到極點!
    這齣戲由波蘭導演Mariusz Trelinski執導。我對歌劇認知淺薄守舊,根本不會想要探索導演的背景資歷,在意的就音樂而已。只要音樂感人,哪怕佈景簡陋,歌者毫無演技,仍會令我動容。
    當晚狀況根本不是如此,布幕甫揭開,一個螢光色的航海方位掃描器(?)就投射在布幕上,像颱風眼,什麼東西都要吸進去一般。我的腦筋就被吸納過去,搞不懂它是什麼?代表什麼?導演使用這個意象成功嗎?需要嗎⋯⋯?
    這一想,音樂不知道跑哪了,回神過來想聽音樂, 音樂已被腰斬。
    這種困擾反覆出現。第一幕還好,舞台設計雖然搶戲,畢竟簡單易懂,就軍艦內部的空間拼貼:船艙、航行室、樓梯,需要哪個景就在該處打燈。
   第二幕我可就累了,時過境遷,現在不是很確定記憶是否正確?印象中分為幾層,上層是駕駛艙,以劇情推演應該是船隻的駕駛艙,卻怎麼看都不像,比較像太空艙。很像星際大戰中,黑武士凝視浩瀚宇宙的艙體。可以想像,容易混亂的我腦筋又會開始運轉、聯想、分析⋯⋯。結果,音樂又趁隙溜走。
    最嚴重斷裂在下層的場景出現之後,那是一個昏暗的大空間,Tristan 和Isode在那裏約會,情意深重無法自拔。彼時,幾個超大抽風機風扇緩慢轉動著,霧燈打出濛光,煙霧從風扇飄出來沁潤進房間,糊化了所有物件的線條。存在顯得很不確定,很虛幻。當下,不知道為何,我腦中自動聯結的是1988年《銀翼殺手》的電影場景,時間設在2019年,地球高度污染,酸雨肆虐。在惡劣的環境中,有一間破敗公寓:


    於中,天真早衰的基因工程師席巴斯丁清純而疲倦的眼睛看著複製人羅伊,然後被他殺害。
     於中,銀翼殺手戴克險被取樂複製人Pris扭斷脖子,而後他逆轉槍殺了她。生命末刻,這位取
     樂複製人高潮似的痙攣,殘存本質做出最後的躍動。
     於中,羅伊哀悼Pris的慘死,他撫摸屍體,手指撫拭傷口沾血。
     於中,羅伊在生命感受逐漸痲痹的狀態下,把鏽蝕的鐵釘插進手掌,劇痛活化他的神經,他發
     出狼嚎,追逐戴 克,並在戰勝後給予戴克生命。

    之所以「離題」贅述銀翼殺手之種種,乃因當下我就是如此「離題 」!腦筋被搶眼的畫面攻佔,被迫幫它定位:它的來源、血統、時空、導演的意圖、產生的效果⋯⋯。
   離題的不僅我一人,NEW YORKER的Alex Ross就說,看到那間「彈藥庫」,他覺得麥克·戴蒙應該會衝出來,跟衛兵展開槍戰。(該空間真的很難確認,說是倉庫、機房、酒窖⋯⋯,什麼都可以。)
   歌劇,已經完全不是歌劇,變成佈景的謎猜,供人解謎。
   Trelinski說:「我自歌劇外圍而來,我有兩個目標:(1)打破它既有的感傷主義(2)打破宰治它的媚俗美學。更重要的是,幫它灌注進去我們時代的動力和氣質,幫這個有創造性的形式開啓進入我們時代的可能。歌劇對我們周遭一切聽而不聞,成為博物館物件。把傳統的戲劇音樂跟現代美學相結合,必是放電的混合物(electrifing mix)。」
    從《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》的執導來看,Trelinski幫它灌注「我們時代的動力和氣質 」之意圖顯而可見。據我所知,歐美許多劇院也都順此潮流在走,Trelinski其實沒有那麼特別,充其量是這個時代潮流中的一員。
   比較特殊應該是他創造的畫面。他原本是電影導演, 現在做歌劇,便把電影元素帶進舞台。他說 ,1940年代好萊塢的驚悚片和黑色電影(film  noir)對他影響很大。果然,舞台幾乎以全黑打造 , 形成黑白片效果。人性光譜因色彩抽空而模糊,一切都染黑沈鬱,情感單調了一些。
    這齣戲,舞台極盡搶戲之力。「空間」雖然靜止不動,卻因意像不明,加上投影效果,便無法提供聽眾穩定的背景感受。旋律和劇情在「時間」的軸向上移動,動態性本來比較強,卻因為是老劇舊樂(博物館物件?),在有如幽谷的幻化「空間」中被ㄧ再忽略掉,讓位給空間帶來的玄秘、未知。時間、音樂、劇情 遭稀釋而淡化,完全淪為配角。「時間」反而凝固住了,變成架構跟背景。
    走筆至此,我想到當天一個有趣的對比。找歌劇院入口時,我們原本迷路了。看到一個紅色的桌椅裝飾品,文惠說:「應該在這附近。」
   我說:「為什麼?」
   她說:「一桌二椅啊,是京劇重要的佈景象徵⋯⋯。」
   「噢!」我聽得「耳仔趴趴」,也頗汗顏。我學「斷」古今,懂得當真不多。不過就那電光火石一刻,些許貧瘠的印象也在腦中浮升,一些花臉戲子置身桌椅挪騰空間中的身段、唱腔,閃動於腦海之中。
    相較於Trelinski繁複的布景,「一桌二椅」好似伊甸園,簡單純樸!
    我的保守主義細胞又在竄動了嗎?或許是。英國衛報評論,「  使用現代科技技術,例如即時的視訊或者影片之後,我們已經很難定義何謂歌劇、何謂音樂劇院了。」
    誠然如是。這不就是Trelinski的意圖嗎?他就是這樣發跡的,先在其故鄉波蘭,使用全新視覺效果,成功的帶入許多年輕聽眾,創造票房。聲名鵲起後被各地歌劇院網羅,同樣掀起話題、刺激票房。兩年前他初登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一炮而紅,也連帶有了這系列《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》的跨國演出。
   「聽眾決定一切!」他說。
   嗯,沒錯!
   當天聽完第二幕,不巧被北京某廣播電台記者看上,問我感想。當時我腦筋一片混亂,完全抓不到中心感受。加上個性喜歡隱於市,所以訪談中支吾不順,有些不知所云。事後聆聽其他受訪者,北京腔論述所感,無不頭頭是道!
   他們才是Trelinski 所說的「聽眾」吧。(說「觀眾」或許更貼切)。我可能是會被忽略的邊緣者,靈魂總在邊境移動。
    這些聽眾拱出新星、湧動新潮流。至於總是充滿問號的人,到底是什麼?我想起三國演義的卷頭語:
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 
             是非成敗轉頭空,江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
             白髮漁翁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。
             濁酒一杯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

  
   白髮漁翁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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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年生,2012年從樂團退休。 希望跟大家分享音樂相關看法,資訊。